静静等待
所以,格拉德的故事,就这么结束了吗?
——不。
他想。
只是告一段落。
很久以后,人们可能也都忘记了格拉德发生过的事情;人们也可能忘记阿尔弗雷德治世、忘记战争与荒野、忘记宿怨与仇恨,就像是忘记一场梦一样,继续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前进。
他们能记住的东西实在不多。他们得记住工作、得记住一日三餐,得记住今天家里的茶杯打碎了,得记住明天有个瓦匠将要来缝补窗户的裂缝。
除此之外,他们还能记住什么?
格拉德的故事,就如同昔日波尔普恩的故事一样,除却当事人,又有多少其他人能够记住?
——可他会记住。
他的灵魂在永恒漆黑、永恒寂静的帷幕之中飘荡,无所事事、惫懒散漫。
可他想,他会铭记。
或许有一日,他也会走到世界的尽头,去领受属于自己的命运、自己的故事。可他的故事是由无数个小的故事组成的,每抵达一个岛屿、一座城市,他的故事就更添一份光彩。
并非他的故事照亮了人们,而是人们的故事照亮了他。
而他不过是伸手汇聚了那些火光,并捧上天空,为人们重铸一轮太阳。
……他曾无数次领会死亡、感受绝望,无望地不甘地品味孤独与怅然。他于疯狂之中坠落,目睹命运却无力改变、身负力量却从未理解。他总是以为自己一无所知、无能为力,总是天真得几近迂腐、善良得近乎无能。
他就像是一场白日梦。并非他主动攫取,而是他人的白日梦汇成海洋,主动流淌进他的人生。
——他恐怕早已经死去了。
越是接近他的终点,他越是如此想。
在十五岁那一天的傍晚,他恐怕是死去了,随他的父母一起。幕后黑手没有任何理由放过他。是有什么东西复活了他,令他望见那个截然不同的、濒临破碎的——疯狂、晦暗、离奇、扭曲的世界。
往后,他死去却也还活着,活着却仍旧死去。
很早之前,他就打碎了一场白日梦。
他突然意识到。
在他的父母坠入深海、迎来死亡的那一刻,他们该是多么难以置信地、绝望地祈求着。他们祈求这样一场白日梦:让他们的小杜尔米仍旧好好活着吧;即便他们无法陪伴他,也让他活着吧!
那一定是他面对的,第一个无法实现、无法完成、无法成真的白日梦。
——他无法让自己活着。
无论是因为力量,还是因为命运,还是因为他抵达了那个疯狂的世界,他都不可能一如既往地活下去。
他不可能仍旧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小杜尔米了。
因而他死去了。
接着是崭新的醒来:他望见真正的世界,绝望而冰冷、充斥着死亡的呓语和时光的迷雾。他拾取那些世界破碎之后的零片,好奇地审视、疑惑地品读,以为那是世界的一部分。
可那是世界的残骸!
便如同他父母的残骸一样,那不过是飘零在世界的海洋之中的废墟,等待着路过船只的一次相逢。
……他已是无数次地面对自己的死亡、品味自己的死亡,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了,自己的第一次死亡是什么样的滋味。那该是陌生的、那该是痛苦的。
可那一瞬间,真正令他痛苦的,是他人的死亡。
他父母的死亡,他熟悉的人的死亡,他所爱的人的死亡。往后,他也见证了无数这样的死亡,与他自己的死亡一同埋葬。他还能从死亡的墓碑之上溯回,其余人却做不到。
这就是一场白日梦。好的,或者坏的;活着的,或者死了的。人们的一生不可能只有一个白日梦,每时每刻,他们都会产生新的念想。
他抵达的那些地方,都将留下白日梦的足迹。
……所以,故事没有结束。
当你离去,波尔普恩的人们仍旧遥望夜雨,利文斯通的人们仍要迎接夏日,格拉德的人们照旧栽培鲜花。罗伊岛的歌声仍旧飘荡远方、西岛的亡魂仍旧等待埋葬,就连中轴的怪物们也仍旧徘徊。
谢兰或雾兰的人们,若他们从来只是祈求一场白日梦,那他们就不会等来这场【白日梦】了!
“我究竟能做点什么?”他头一次这么问自己,“我是说,实际意义上的——并非追求真相,而是改变世界;并非探索答案,而是寻找方法。”
他现在已经知道了,他要去往那世界的尽头。可是,除此之外呢?
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实际的办法、一个确切的解决方案、一条既定的道路,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他应该做的事情?
——他向来是一场白日梦。想到什么就是什么,恍恍惚惚、神思不属,自说自话、自由自在。他还没考虑过那么多呢!在他理应成长、理应沉稳的那几年里,没人真正教导他。
在帷幕的背后,他只是自己摸索、

